1940年瑞芳五二七思想事件:五月二七日金瓜石勸濟堂舉辦瑞芳五二七追思活動/lobo
清晨,金瓜石基隆山的峭壁,露珠猶原垂盪在百合花的花沿,遠望對面茶壺山下的勸濟堂,仍然有薄薄的清霧漫灑著。

望著百合花,不禁想到,再十天就是五月二十七日了,前幾天
傻大姐Lucy傳了一則五二七紀念活動的訊息。

五月二十七日對九份礦區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1895年五月二十七日,日本首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在((橫濱丸))甲板上召集全體官員訓話:
((我軍在征台戰爭中,若遇到反抗,應立即還擊,不得寬貸;但對於順民,則應護其安全,務必達到接收台灣的目的)).(台灣武裝抗日秘史,9)

於是九份,侯硐與金瓜石兩天後成為台灣住民激烈對抗日本軍的戰場,並且造成日本軍軍人首次的不幸犧牲.(九份1895年的小粗坑古道:台灣民主國第一位正面抵抗日本軍的吳國華與廣東兵勇 )

1940年五月二十七日,日本全台齊下檢舉令,拘捕良民不下萬眾,這一事件被稱為((五二七思想事件))(紹唐文集,5),
而九份礦區以及金瓜石與侯硐所在的瑞芳,則被稱為((瑞芳五二七思想事件)

這事件,那時代人的回憶錄或者是當今學者們也曾提起過;
比如,台灣文獻委員會所出版的台灣史;陳孔立主編,由北京九州圖書出版社出版的台灣歷史綱要;黃昭堂先生的台灣總督府...或者是陳逸松先生回憶錄....等等,

其中,與瑞芳礦區有相當淵源的蘇新先生,在1993年版, 憤怒的台灣,時報出版的回憶裡有一段敘述可以當作代表,這位蘇新先生,與九份有淵源,陳逸松回憶錄說:

((1929年陳逸松之友,蘇新,經由羅東林場工人曹阿祥,告之日本警方將欲逮捕,並且帶領蘇新逃離林場山區.蘇新遂轉至石碇去當煤礦工人,並與九份礦工蕭來福共同從事工運.組織了台灣礦山(工會)籌備會.1931年九份礦工蕭來福,與謝雪紅,楊克培,王萬得同日為日本警方逮捕.....))

而蘇新先生他在書裡是這麼敘述瑞芳的五二七思想事件:

瑞芳抗日軍案:
太平洋戰爭末期,日軍的慘敗已無法掩蔽.因此日當局對台人喪失了信心,他們以為台灣人都隨時可能起來反抗,以配合中國與美國軍隊的作戰,所以對每一個台灣人民的行動都加以嚴密的監視.那個時候,瑞芳地方煤礦礦主李建興,因為金錢及女人關係,與日本警探發生衝突,日警懷恨,向日本軍部和憲兵隊控告李建興在瑞芳地方招軍買馬,陰謀在台灣建立抗日軍隊,甚至捏造白崇禧,余漢謀給李建興的密信.
於是,日本軍部及憲兵隊恐惶萬狀,立即派出大隊,包為瑞芳礦山,逮捕李建興一族及礦山全體員工,共五百多人,直至台灣收復時,這個案件都還沒審完,但被釋放出來的,只剩一百多人,其餘三百多人,都在獄中活活被打死了,家族也領不到屍體.
李建興出獄後,曾於1945年末,在瑞芳鎮(當時他已做了該鎮的鎮長)開了一個悲壯的(追悼會),全島各界人士都有參加,因東港事件層被日寇關了數年的郭國基,也發表了激烈演說,提議組織(對日復仇會),向尚在台的日本官吏和軍人,進行復仇的行動,但由省政府官員勸止.

的確,戰爭期間,許多學者認為,日本人對台灣人的民心動向有相當的疑慮
王育德先生的台灣苦悶歷史一書中,引用"1948年發行,伊藤次郎著,台灣紀實"說:
戰爭期中,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大將(後來當台灣總督)曾召及在台灣的日本有力人士,毫不忌諱曉諭如下:
占領台灣五十年,如今,歷任總督政績考核表將清清楚楚擺在眼前.換言之,如果統治真正得民心,即使敵人登陸,全島化為戰場,台灣同胞也會協助我皇軍,真正的皇民化必需如此.但是,相反地,台灣同胞萬一和敵人的登陸部隊內應外通,從背後偷襲我皇軍,情形不就極為嚴重?而且,據本人所見,對台灣同胞並無絕對加以信賴的勇氣和自信.

而蘇新先生那段敘述也被史明先生收錄在他的台灣四百年史一書裡,史明先生並且說:
((自1931年台灣共產黨,農民組合,後期文化協會被檢舉及台灣民眾黨被命令解散之後,台灣革命解放運動逐漸消沉,但日本帝國主義開始侵略戰爭,所以對殖民地的壓迫剝削也日益加深,同時,台灣人的抗日事件仍然層出不窮.))
史明先生同時列舉了;
(一)1934年台中的曾宗,蔡淑悔所創立或領導的眾友會,共有427人被檢舉,受審期間,均被慘無人道的酷刑,以致很多人都在獄中死亡或者成為殘廢;
(二)1941年東港事件,總督府警察當局,捏造事實,虛構案情,以((企圖結集澎湖,高雄,東港的漁船擬以協助中國國民政府軍登陸台灣))連續逮捕了吳海水,歐清石,郭國基等兩百餘人,在審問中無不受到慘無人道的毒打拷問,受不了慘刑而死在台北監獄內或是終身殘廢者不可計數.
(三)1944年瑞芳抗日事件
(四)1944年蘇澳間諜事件,開羅會議後,1944年美軍潛水艇與若干的台灣漁民不期而遇,該漁民被迫協助其水兵二人登陸偵查地形,其後,這件事情被日本警方所探悉,竟逮捕了七十餘人,皆被慘殺,無一倖免.(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685)
為了金錢與女人關係與日本警探發生衝突?我在九份礦區未曾聽老人家說過.
與老人家聊起五二七事件時,他們幾乎沒有所謂"為長者諱"這個觀念,的確,都認為被檢舉是與女人有牽連,只是描述的態樣不同,情節出入很大.其中九份礦山王:大粗坑振山礦業劉明先生:九份老礦工的回憶 的李建興先生表親的說法是通說,那就是礦場為了避免那位告密人莊先生又將薪資輸光,因此不准他領取,限定由他太太出面才可以,憤而告密.但是金錢部份倒是未聽過,他們認為李建興,劉明,黃仁祥,倪蔣懷與九份顏雲年等諸位先生,從來不吝於金錢資助地方建設或有需要的人.

不過,倒是有一份訪談寫得與許多老人家的記憶不同,而且說得那麼詳細.
民國八十三年版九份口述歷史與解說資料彙編, 張瓈文, 文建會出版:

44頁裡說:
姚德昌 男,八一歲,大溪人,20歲時遷居九份.曾就讀漢學堂並加入雞山吟社.,從事金礦業....光復初期曾任金瓜石礦保警隊國語翻譯.並曾於九份,瑞芳任礦工.後轉任瑞芳礦業巨子李建興祕書至73歲退休,現擔任三貂吟社社長(民國82年訪問,報導人名錄.)

姚德昌先生回憶說:115頁
527瑞芳事件 :日據時期瑞芳礦業望族李家發生了一件事.李家在瑞芳地區是望族.請了用人作家事.其中有一位煮飯的,他的先生叫做莊某某,有一次,不知道甚麼是要他太太回家.他太太不肯.於是他就到日本人那裏去告密.說李家和大陸私通.結果李家很多人在睡夢中被抓走.其中李建炎還被刑求致死,屍體送到殯儀館時,他的兄弟硬把棺材打開來,結果看到屍體臉都變成黑色.一直到光復後,被抓去的人才放回來,本來李建炎的母親要找他報仇.但是李建興不同意,說應由官方來處理,最後莊某某也被警察抓走,但是卻裝病住院.

這導火線恐怕還是個謎.還需要證據來佐證與確認.只是,我在想,誰是檢舉人,只是對當事人重要而已,當然,這也是社會與歷史的當時代反映.對當權者來說,那並不關鍵.就拿李建興先生來說,民國七十一年出版的李建興先生紀念集裡,台灣省省主席吳國楨的兄長,吳國柄先生回憶說:

有一天省政府會客室的貴賓很多,我看見其中一人,腳穿草鞋,一身工人打扮,很是其怪,因為其他的來賓衣冠楚楚,很有派頭,可是我可以感覺出這個人的樸實,是位腳踏實地的人,於是就坐在他的身旁,與他交談,才知道他是台灣省煤礦調委會的主任委員.李先生說他有煤礦也有金礦.於是,在某個假日與內人,並約了立法委員周敏,江俊華教授,一同乘車到基隆金瓜石,李先生熱情接待,並且說,((吳主席待我真是恩重如山,有一次有人誣告我貪汙,幸經吳主席查明我是無辜的...)),

這回密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與金錢與女人有關係?但是與台灣省省主席是吳國禎先生很有決定性,否則民國三十八九年那年代,李建興先生怎堪得起再一次的審訊?

而李建興先生是如何敘述這段往事呢?他在""(五二七)思想案殉難同人誌""一文中是這麼寫的:

七七事變以後,日本官廳,每恐台人乘機謀叛,響應祖國,故凡智識份子,或耽究漢學,或評論時事,或結識華橋,或擁有相當員工勢力人等,莫不視為釀亂目標 , 無風生浪,設法撲滅.竟於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全台齊下檢舉令,拘捕良民不下萬眾,則所謂五二七事件也.瑞芳鎮當亦不克倖免,且較嚴重,前後捕去數百人,投諸黑獄凡四五年.其間日吏悖逆天理,殘暴拷訊,強迫承認供詞,慘無人道,酷愈地獄,被捕後,斃命於桎梧之下凡七十二名,殘廢者不記其數.余等幸賴光復獲釋,每念死者已矣,生者未能一日忘懷,茲藉本礦編印概況篇末,僅將光復後,鎮民全體主開追悼會會誌中所列殉難同人芳名錄左,略表紀念,以慰英靈.

原來,死難者並不是被判死刑,而是殘暴拷訊,不幸死於監獄.(按:一部分應該是獄中死難於美軍轟炸)

為何讓日本殖民當局痛下此一殘酷手段呢?這畢竟是歷史學家的工作,就讓學者去探討吧.

受到了怎樣的刑罰呢?我曾經在九份礦山遭逢幾位八十五歲左右的老人家,他們總是會說,聽某某人說起,日本刑事或是三腳仔是怎樣施酷刑,但是,我知道,從他們恐懼的眼神,顫抖的聲音,憤怒地握著拳頭,我知道那是他們自己年輕時的親身經驗,但是心靈的糟蹋遠大於身體的傷害,他們不願意說那是自己的遭遇.那是不可能對兒孫說的"見笑事".然而,東港事件的歐清石先生與李建興先生都分別寫下了幾首獄中詩;

民國八十六年版 台灣寫實詩作之抗日精神研究 許俊雅著 國立編譯館

245頁 引用
澎湖通史:西元1897年歐君清石誕降馬公,....1933年定居台南,執業律師,...憤日人之暴橫,憫殖民之塗炭,與日人爭,必詞嚴而氣盛.與鄉人處,則尚義而崇仁.由是見嫉日人,見迫日吏,必欲致清石於死地而後已.1942年東港事變,日人藉機誣陷清石,囚之囹圄,遍施酷刑,而清石堅毅,終不少屈,迨夫1945年5月31日, 盟機空襲北台,適中清石之獄.含恨九泉.
歐清石有獄中吟共八首:

第八首

是素不分明
一味糊塗逞毒刑
悍吏狼心兼狗肺
惡魔冷血本無情
雕雞灌水龍蝦捆
挾指飛機暴虎行
十八機關均受遍
嗚呼我幾喪殘生

257頁又引用
台灣省通志抗日篇:東港事件
太平洋戰爭發生,日本戰局日見不利,恐台人不為所用,有反動之餘,乃以台人之領導人為目標構陷以莫須有之冤獄,以達其懲一儆百之計.民國三十一年春,日人加強高雄及東港海軍防衛,以當地名流吳海水,陳江山,許明和,郭國基.........歐清石輩多係前文化運動志士或對關懷祖國有反日思想者.加以逮捕誣稱通敵謀反牽連達四百餘人,加以嚴打,酷刑,上吊,灌水,或縱狼狗猛咬等慘無人道.....

上吊,灌水,狼狗咬這我們可以懂.甚麼是雕雞龍蝦捆,挾指飛機暴虎行?
甚麼又是十八機關均受遍,難怪歐清石先生會說,嗚呼我幾喪殘生,盟軍轟炸台北監獄,歐先生與瑞芳五二七事件同時往生的金瓜石黃仁祥先生們,會不會是一種痛苦的解脫呢?1945年五月三十一日,那正是台灣百合花盛開的季節.

而李建興先生又是怎麼紀錄的呢?

民國八十三年版,台灣先賢詩文集彙刊第一輯, 紹唐詩輯, 龍文出版社出版得李建興詩集裡,
第31頁;
獄中被凌毒施水刑

灌水在刑室,昏迷倒地,甦醒時在露天,可見當日危殆之極矣.乃余一生歷險之三也

灌水嚴刑苦不勝,吾身危殆似秋蠅.
還魂稍覺知人事,聞叫聲聲李建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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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出獄時體重僅四十六公斤寸步難行)
患難五年且莫論,儒侯襁我出監門.
微軀消瘦輕如燕,願養身心報國恩.

儒侯是他的子姪,五年監牢下來,壯碩的李建興先生體重剩下四十六公斤,這其間審訊時,被灌水,灌水時在刑房,醒來時在天空之下,不知道他回神時,天空是不是清明,會不會誤以為是在百合花盛開的東北角礦區裡?

當然,我們也必須來看看日本法院的看法,
昭和十八年(民國三十二年)三月十一日,台北地方法院合議部 豫審判官村上達先生是如此寫下(("五二七"思想案豫審決定書 )) ,
被告欄裡,共列舉了二十三位,其中有十一位畫上了x的記號,節譯是李遂初先生,雖然有(注x號乃光復前死於獄中者)的字樣,但是,從以
((瑞三炭礦從業員(當時約七百人現在約二千名)為中心,計畫組織前記目的之秘密結社,))...等等看來,應為當時翻譯.


中華民國八十七年版,雨港古今詩選, 主編:陳兆康,王前 基隆市立文化中心出版085頁,說:

李遂初 世居基隆市,暖暖自置庸廬為居,曾任李建興先生所創立瑞三煤礦公司記室,博學能詩,名重詞林.當第二次世界大戰,詩人張鶴年舉家毀於盟機,妻兒俱罹難,張氏適外出,僅以身免,先生憐其苦況,以女妻之,騷壇傳為佳話.


李遂初先生節譯的(("五二七"思想案豫審決定書))如下:

地方法院主文
對已死亡的黃奕淮以外之各被告人交付台北地方法院合議部公判
地方法院裡的理由說:

李建興生長基隆郡平溪庄,少時十年間,習修漢文,設帳授徒,及事農耕,大正五年(民五)轉業炭礦,由一工頭起家,有辯才,善收攬人心,事業的才能卓拔,乃弟李建炎,李建川,李建和輔之, 漸次固其地位,乃於基隆郡瑞芳街龍潭堵百六十五番地設義方商行本店,昭和九年(民二十三)七月以來,承包基隆炭礦株式會社所有址在猴硐之瑞芳三坑之採運事業,遂組織瑞三礦業公司(通稱瑞三炭礦)除經營瑞芳三坑外,另有武丹瑞三炭礦,士林瑞三炭礦,據有數十萬財富,更任瑞芳街協議會員,瑞芳組合長等公職,為該地方有力者,人皆敬戴.

這位豫審判官,還真是實事求是,這段敘述如果不是放在決定書裡,還真讓人誤會這是褒揚狀的鋪陳.的確,當時一位台灣籍公務員月給若能到六十圓左右,便是高級了.記得葉石濤先生在一篇"偷蟹'文章說,那個時代的白領階級薪水大約是五十元.

數十萬元真的是地方上有力人士,不僅如此,就拿紹唐詩輯,李建興還曾寫下:

48頁
石塚總督召宴(於民國二十七年)

轅門此日集官紳.歡宴扶桑礦業人.
愧我未為東道主,哪堪同召陪同仁.


小林總督召宴(席上郭彝民領事張振漢副領事在近座)

小林備戰海軍身,總督於今任武人.
寵召官紳來濟濟,中華領事郭彝民.

兩位總督的召宴,就在一年後被逮捕之前.

只是,李建興先生,不懂得忌諱,不知道"順民"該有的感激涕零,而且,還要特別說,中華民國駐台灣總領事館的領事與副領事的尊姓大名.

五二七"思想案豫審決定書理由欄裡又說:

然自被告人民族意識濃厚,私慕祖國支那,對台灣統治深懷不滿,先是昭和八年(民二二)十月,錄用夙任南陽婆羅洲華僑學校教師福州產被告人黃石養為事務員,使擔任翻譯及秘書.而被告人黃石養對台灣統治,亦極懷民族反感,兩人肝膽相照....並論台灣脫離日本國統治時,台灣人應欣然呼應,一致協力,為圖攪亂島內治安,內外驅逐日本軍民,對側面的援助支那,使支那軍易於占領台灣,而復歸支那統治,是台灣人應負之一大使命也....................

..............昭和十二年(民二六)被告人李建興,依被告人黃石養所進言,於義方商行二樓,與諸弟及黃彩雲,黃奕淮等,謀以瑞三從業員為一團,以台灣復歸支那為目的,組織團體事,不斷企劃,由新聞雜誌收音機等,蒐集情報而資討論.

厥後果爾昭和十二年(民二六)七月七日華北日支衝突,日本雖抱不擴大方針,奈支那毫不表現誠意,事變日趨擴大.同年八月,戰火飛抵上海,被告人李建興,依對岸消息,欲行把握真象,由黃石養極力收集資料之餘,獲知支那雖僅賴雜牌軍交戰,而日本軍限於苦戰,在羅店鎮附近,台灣軍且慘敗,戰爭陷於膠著狀況,而第三國均皆增強租界兵力,或急航軍艦,出為牽制日本,反面的強化對支經濟援助等情報,因是看作日本國土狹小,人口寡少,又乏經濟持久性之日本軍戰力,為預想外之脆弱,且國際環境極惡,帝國戰敗,不久可見,況為收復失地,支那軍來攻台灣之時期,亦可迅速早日實現.

.......至是被告人黃石養,迅以李建興為首領,瑞三炭礦從業員(當時約七百人現在約二千名)為中心,計畫組織前記目的之秘密結社,...乃於昭和十二年九月糾集被告.......為欲達到排除帝國統治復歸支那統治下,變革我國體之目的,成立無名秘密結社后,即於席上決定該社之當面對策如下:

一,同志獲得策
1.以瑞三月俸職員為原則,全部勸導加入結社.
2.對諸勞動者,緘秘節社,僅乘機宣傳煽惑日台人差別待遇之事蹟,即今次事變歸支那勝利之情形,使激發不平不滿.
3.昂揚民族意思,使其逐漸馴至待暴動實行時,可以操縱使役.
4.前述誘勸並煽動各職場負責人復則對所員工施行之.

二,暴動準備案
需要武器,使瑞三炭礦鐵工廠主任林榮生負責製造台灣刀鏢仔尾

以上是豫審判官所斷定的交付公判的理由,以下是各個被告的個別事實,我就不再登載了.

看來,是
思想傾向中國,
結社是為了脫離日本統治,
方法是與中國軍隊裡應外合,
武器是台灣刀鏢仔尾.

您認為呢?
而曾經受九份礦山大粗坑振山礦業頭家劉明先生之委託,為李建興先生奔走的台灣律師陳逸松先生,在回憶錄裡是這麼說的:
(( 1941年十一月東港事件後,瑞芳事件登場,不愛學日文的瑞三煤礦礦主李建興,被誣指支持國民政府.導火線傳說是李建興因金錢與女人關係與日警衝突.日本警方先在李建興經常出入的礦坑邊埋下三四十把鐮刀,鋤頭作為證據逮捕李氏兄弟與數百名礦工,嚴刑逼供,不是屈打成招就是慘遭刑死.劉明的金礦就在李建興礦區隔壁,拜託陳逸松先生找總督府的保安課長後藤商量.後藤告以李建興準備迎接中國海軍.陳逸松說,中國海軍的船隻只有兩三百噸,揚子江有風浪都不敢開了,怎可能到台灣?並且同是東大畢業,怎可忘了牧野英一教授的罪刑法定主義?後藤不停嘆氣,要求陳逸松別再管了....248頁)九份礦山王:大粗坑振山礦業劉明先生:九份老礦工的回憶



或許,豫審判官擔心論述與證據不是很強,與罪刑法定主義不合.因此,又提出了瑞三炭礦開會的調查結果.
這我就不多節錄了,其中一項,應該是最有證據力.

13.昭和十四年(民二十八), 遣黃石養旅行廣東,海南島,視察情況,黃石養既到廣東,促廖進興須盡力聯絡重慶.至是同年九月廖以舊陳炯明軍之軍醫范生為使,聯絡滯留紹關之南支那總指揮官余漢謀,請其報告支那軍抗戰狀況急預定來攻台灣之時期,歸後即於義方商行及侯硐礦場事務所集諸社員數十名,大作視察談........

這點真的是通敵了,不過證據呢?並沒見到這本決定書,豫審判官有何提示.然而,李建興先生在本案事後所寫的本礦同人死難表裡敘明;

附:按本案因被搜獲廖進興由廣州寄來明信片一紙,內有((烏雞白鳳丸託余辦濟))一語,日吏遂將"白"字解為白崇禧,"余"字解為余漢謀,"濟"字解為陳濟棠等暗號,而認為本案鐵證.

既然鐵證如此,只能等待審判與坐牢,雖然李建興先生在被逮捕的兩年後,曾經寫了五首詩呈給村上達豫審判官,哀求
<<盼從事實判真虛,明公在上仰高裁>>

台北監獄的牢房是如何的設施呢?李建興先生倒是沒有太多的描述,不過,還是可以從1995年版, 辛酸六十年 ,二二八事件二七部隊長鍾逸人寫的一書中, 可以想像一二,前衛出版社的173頁裡,說 :

1952年7月6日作者從台南監獄又被移送來台北監獄.一舍還有二十多名警總軍法處寄押,正整裝待船前往綠島的叛亂犯.如....延平學院創始人者之ㄧ,涉案((資匪))的劉明等.

201 頁北監二區四舍的監房,都是寬不到兩手伸張,深僅丈三的斗室獨居房.是日據時代專為收容思想犯和死囚特別設計的監房.二次大戰中,因日本憲警羅織的所謂 ((東港事件))的郭國碁,楊金虎,以及((羅東事件))的李建興等人.1944年盟軍轟炸獄死的台南名律師歐清石則在第九房.

換句話說,李建興先生,是從山高海闊遍地野百合的東北角,關進狹窄的獨居房裡.只是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瘐死或被炸死在台北監獄裡.

而李建興先生與倖存的受難者,好不容易等到了日本投降.果真是如豫審決定書中所說的,
帝國戰敗,不久可見,況為收復失地,支那軍來攻台灣之時期,亦可迅速早日實現.

終於可以見到陽光了,不知道五二七思想事件受難者,回到故鄉時,心裡是如何的五味雜陳?復仇那是應當有的情緒吧?

中華民國七十一年 李建興先生紀念集 孔德成敬題128頁
李蔚臣先生寫到:
忠貞愛國一完人---悼念當代台灣煤礦界巨擘李建興先生一文中
說: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投降,筆者奉命來台,任職台灣省黨部.
記得:光復未久,李氏家族暨員工在瑞芳舉行(思想慘案)追悼大會,邀請各機關與各界人士參加.筆者代表李翼中主任委員出席.
會場先是充滿哀愁悽惻之氣氛.旋而轉漸轉激昂憤慨,突有高雄人郭國基,(後任省議員).以不實謠言煽惑受害者家屬,應殺日人為死者報仇.謊稱:((東港已有以仇報仇之事)),聽眾議論紛紛,蠢蠢欲動,會場紊亂.筆者為閩南人,通諳台語,遂登台用方言大聲宣告:(( 蔣委員長昭示,以德報怨,全國軍民遵照,覺不容許任何人違背,亂言報復而濫殺,......台島各地平靜,未有報仇之事,現仍有留台之日本軍警民,其人數超過五十萬人,一旦事端發生,後果何堪設想?請勿輕信謠言.......))先生(按紙李建興先生)及當地父老先後發言,誓遵蔣委員長昭示,一場虛驚風波,方化烏有.
會散,先生緊握吾手,再三道謝,懇切邀我餐敘.

其實,東港事件的郭國基先生並沒有說謊,
中華民國七十六年版台灣近代名人錄,張炎憲李筱峰莊永明編第四冊,自立晚報出版的一書中,說:
1942年東港事件發生,郭國基被指控在自宅雞舍內,密裝無線電發報機,通謀美機,轟炸高雄港,炸毀高雄軍事設施,逮捕入獄後,經過一番酷刑後,被迫招認,接受國民政府蔣介石運動資金,意圖反叛日本.....,初審被判無期徒刑,二審改判有期徒刑十年.

1945年八月日本無條件投降,十月初國民政府前進指揮部進駐台灣,郭國基遂連結東港事件被害者,組織(高等事件復仇會)積極報仇.將四大冤獄罪魁日本潮洲警察課長仲井清一,從嚴密警戒的宿舍中搶奪出來,在高雄半屏山竹子橋下打死.


不能討個公道,李建興先生該如何向瑞芳五二七思想事件受難者或遺屬交代呢?
李建興先生紀念集裡說;

隔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五年八月與林獻堂,陳逸松共十四人合組"台灣光復致敬團",到南京向蔣中正委員長致敬,其間,

九月四日上午會晤司法院祕書長茅祖權先生,談及戰犯與漢奸問題,於詢及"日人有犯罪者,例如台灣東港事件與其他等處事件,何以遣送回國?"茅秘書長謂"有罪之人遣回誠或有些地方成疑問,檢察方面亦難無矛盾,然如有證據確鑿者,必可再押回我國審判,即英美諸邦亦然,""

我想,這是標準的"依法行政"的官話罷了.我不禁再次翻閱著"本礦同人死難表"以及"與本礦同人牽連死難者表"很難想像當時的李建興先生是如何製作這兩張表.或許我們不敢說村上達豫審判官的終決定書是滿紙荒唐語,但是這兩張死難名單,卻是遺屬的一把辛酸淚.

名單裡,有住在瑞芳街火庚子寮一五九番地的林錫瀛先生,
那不就是九份樂伯二手書店所在附近嗎?
1940年五月二七日事件發生後,接著1942年倪蔣懷先生,也難逃懷疑,因同是瑞芳礦主而被逮捕拘留,倪先生最後提出生平日記,證明與李案沒有牽涉後被釋放.隔年倪蔣懷先生,便因腎臟病去世了九份的朝顏:紀錄老礦工的對話,記九份倪蔣懷,洪瑞麟,蔣瑞坑先生與礦工們 ,而倪蔣懷先生是台灣第一為水彩畫家,他就是在這裡居住過.

再看到一位遺屬的姓名是游竹根先生,居住於瑞芳街金瓜石二番地,他的死難父親是游阿秋先生,光緒十一年一月三日誕生,往生於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酉時.這會是巧合嗎?上一次看到游竹根先生的名諱是在九份藝術家,探險天地間劉其偉傳奇與金瓜石水湳洞台金公司的1947年 ,當時點閱了歷史的228-事件概述 ,赫然找到了金瓜石228事件的處理經過,其中有一段說:
""
如規定里長或頭人必須報出裡中一定數目的流氓,否則嚴懲,導致膽怯者亂點名,平添不少冤魂。
如北投區即有數人因此喪命。(頁三O三) 有些不願昧著良心亂點名者,本人卻遭殃,如瑞芳鎮金瓜石一里長游竹根。
國軍進駐金瓜石後,強迫他交出槍械與流氓名單。他答稱:「本鄉民風純樸,不曾參與事件」,而不肯屈從,
結果被拷打得奄奄一息後再槍決

我不知道這位游竹根先生是不是與瑞芳五二七思想事件受害人游阿秋先生遺屬是不是同一人?想來不禁讓人有些感慨.不過,歷史總是為難著那一代的台灣人,我記得就在樂伯二手書店旁一位先生,九份故事 :九份的橄欖樹.....記一位尊敬的九份先民及一段歷史 他的尊翁同時經歷過1940年五二七事件與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兩次災難而逃亡,他的祖母與倪蔣懷先生不同的作法是,兩次事件時,立即將家裡的線裝書,裝訂書,契據與信件立即放進大灶裡燒掉.有一位九份在地子弟的德國手錶達達響-側記五二七瑞芳事件始未 一文中,也詳細敘述了他祖父的同款遭遇.他的祖父被審問兩個月,突然釋放回家後,當夜就過世.而他的祖父並未列在這兩份死難者名單內.

思想會害死人,誰知道,那些文字會惹來甚麼禍?樺山資紀說的:對於順民,則應護其安全,已經是不時行的.那時代的長輩,要當個順民都不可得.多說一句話都會錯,畢竟是不是順民是由他人來決定.

再翻看一回死難者名單,有許多位的住址寫著是瑞芳街猴硐二,一七,三八,四三,等番地.會不會是侯硐火車站附近呢?瑞三礦業的洗煤場與事務所依然在,這裡曾經是決定書裡認定的主要犯罪地.如今還是鐵道迷的追逐點.

2007年版,台灣黃昏地帶, 兩個日本鐵道迷的台灣旅遊筆記,米澤光敦與山崎勉著, 蔡昭儀譯,
謬思出版的一書中說;

可以借把傘嗎 瑞三煤礦
我回到車站(按:侯硐)附近吃中餐,兩家小吃店擠滿了道路工程的相關人員,我叫了一碗麵和滷海帶,只要四十五圓,享用完這頓健康便宜又快速的美味午餐後,我正想出發前往台車遺跡探險,雨卻越下越大,我沒帶傘,只好向老闆娘借:<<可以借我一把傘嗎?大概五十分鐘後就會拿回來還您嗎>>,老闆娘爽快的拿了一把給我,還告訴我要怎麼去台車鐵路遺跡所在的對岸.

我想他們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甚麼事吧?如果,沒錯的話,那位本地80歲的阿巴桑應該知曉這件慘案,她仍然不改他對日本後生客人的熱情.這大就是台灣人好客的傳統吧.只是,很遺憾,瑞芳地區比較容易看到的五二七思想事件記念碑,只有在金瓜石勸濟堂,有一位儍大姐Lucy網友話我故鄉~山城傳奇~祈堂廟(下) 很細心地將它記錄下來.我就不謄錄了.

說到這哩,想起了李遂初先生,這位翻譯"五二七思想事件豫審終決定書"的詩人,曾經寫:過瑞芳抗日戰蹟,這首詩
東望三貂草色滋,昔年曾此抗東夷.
黔黎空碧千秋血,黑虎常青一代棋.
漸化皇民真大恥,重歸祖國豈初期,
憐渠頌德碑零落,徒倚斜陽看幾時.

我在推測這首詩應該是日本戰敗後吧?描述的應該是九份所在的三貂嶺,1895年抵抗日本軍,九份礦區人英勇犧牲的戰事.只是,詩人可能不曉得,他感慨日本人設立的歌功又頌德的碑已經七零八落在斜陽裡,卻不曉得五二七這件慘案的碑文,更是少,還是李建興先生所設立的.

就如同,本案最重要的被告與證人之一的黃石養先生,如果"雨港古今詩選"與本案的主要被告是同一人的話,那麼他就是:
字梅生,平溪人,後寓基,民初參加小鳴吟社,精擊缽吟,馳譽詞林,卒年不詳.

如果是同一人,那麼他的卒年並非不詳,而是死難於民國三十四年五月三日的台北監獄裡.當然是否同一人?待查.

有詩:松山州尾

有時怒雨激奔流,
捲土翻泥作軟丘,
東岸漸肥西岸削,
潮痕不認舊沙洲.

這段酸辛的往事,會不會就如同詩人所說的,潮痕不認舊沙洲?
還好,台灣社會上總是有許多有心人,默默地在傳承歷史,就如同台灣的百合花,總是會生長在山巔水湄之間,將她們的美麗與堅毅一代一代第流傳,前幾天,儍大姐Lucy告訴了我以下這信息,於是昨天請書友拾餘叟借給我李建興先生的詩集.

非常感謝他們兩位與舉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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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祈堂廟舉行 
瑞芳527追思活動
時間: 98年5月27日 (星期三)
邀請對象:527事件罹難家屬,善心人士.
全體校友及理監事
地點:金瓜石勸濟堂交誼
二樓
行程:09.30~10.30 礦山影片放映
10.30~11.30家屬玫詞及追思研討
12:00~ 午餐飯盒
會後至黃金博物館參觀礦山影像特展,
名額50位,請欲參加者
電洽2496~1273童光明副總幹事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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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7敬於九份樂伯二手書店
附註:
一:姚德昌先生敘述的莊某某先生,在文建會的訪談記錄裡有全名,本文因為並未訪談其親友故舊,為求慎重,暫且不列全名.
二:1945年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後,大部份日據時代的台灣籍警員被留用.之後,1947年發生228事件,事件後,白色恐怖正式成型.如此,是否影響受難者以及受難者家屬的內心想法?這有待了解.
引述;
1993年版台灣光復初齊歷史 賴澤涵主編 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29頁 光復初期台灣警政的接收與重建 :
1937 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後,日本實施暫時體制,台灣警政也步入新的階段.1938年10月於警察局集各州警察部曾設經濟警察課.市警察及郡警察課則設置經濟警察股.隨著戰爭的持續與擴大,於警務課增設警備,刑事,理蕃三股,保安課增設外事,檢閱兩股,衛生課增設體力,統制兩股....由於事權擴充,人員自然也隨之增加.
34頁 接收期間,引用(程琛 1987 :366)<<日籍警察雖被按其撤換遣返,台籍警察大都被留用....)學員班曾克平指出台灣籍警察也因日本投降,在人們心目中,同樣被視為不受歡迎人物,自然發生不了作用.>>
本文作者為:九份二手書店樂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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